參、        

  我盡量補足我完整的誕生過程。我知道你會想問我為甚麼會知道這麼詳細,我得說有部分是我依照幻想補足的,但是有部分,而且是很大的部分,是我確切得知的。

 

  我得先為我父親說幾句話。他能被稱之為秘鑄師的確是實至名歸,我遇過幾位兄弟姐妹,他們的性質著實令人難忘,我甚至渴望過幾位的能力,但是後來還是認為自己與生俱來的能力更為美好,而且只要運用得當,自己的能力永遠能勝過原先自己羨慕的能力。

 

  而父親的天賦不僅於此,從鍊鑄靈魂於物體上便可看出其超凡的智慧,只是我並不想洩露父親的鍊鑄方法,因此在描述我誕生之過程僅僅簡單描述最基本的鑄造法,還有很多「秘鑄」的技術我暫時不想揭曉於世。

 

尤其是與鎔鑄靈魂有關的技術。

 

畢竟物以稀為貴,我希望大家都將焦點注重在我身上,哪天出來的二把會思考的劍,我豈不就失寵了?

 

  開個玩笑!要能掌握「秘鑄」的技術還是有天生的限制,不是一但掌握技術即可成功運用。我是擔心如果有了第二把像我一樣的劍,或許……我們就能夠不斷誕生新的劍!

 

  啊哈!好久沒能展現我獨特的幽默感了!這麼做當然不可能直接誕生更多把劍,不論是基於物質觀點或是靈魂觀點都無法。好險我被囚禁的空間足夠我刻下我的一生仍綽綽有餘,否則我也無法暢所欲言。不過直接藉由對話來了解我本身也是很重要的,對吧?畢竟我會思考,知道我的本質更能夠了解我做事的動機。而我做的是不外乎是殺戮……

 

  那麼我不將這份靈魂鎔鑄方法公諸於世的原因是甚麼呢?

 

  因為我擔心這會造成更多無法預測的殺戮。

 

肆、        

  經由我的描繪,希望我的不凡之處有如實地呈現。但這僅僅是我的誕生,我的成長才是影響世界──同時也是導致我被囚禁的最大原因。

 

  在最初的時候我只擁有思考的能力,之後我的能力逐步成長提升,因此才需要知道我本身,畢竟即便是一把會思考的劍,依舊只是個工具。

 

  我至今流轉、易手十數次,主要的擁有者一共八位,每一位皆是從前任擁有者手中掠奪而來,當然他們都會確保前任擁有者死透。我們就從第一任擁有者,也就是將我從鍛爐中取出,開始讓我的影響力於世上紮根的那一位。

 

  剛甦醒時,我對於世界的感知與認識近乎為零,因為我的感知是依靠靈魂而定,也就是說我只能藉由活物而感知世界。而我誕生於鍛爐之中,砌建的爐石與身旁的灰燼皆為無生命之物,因此我所感觸到的世界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剛出生的人類小嬰兒是否也是這樣,抑或是在母親的子宮中便已藉著奇想的夢或是人類歷史洪流中創造並流傳的意識粗略地感知世界的樣態?無論如何,身為劍的我沒有這些東西,在鍛爐中只能感受到漆黑,僅此而已。

 

  在對真正的世界毫無認識之時,你會認為自己所感受到的便已是全部,因此我並沒有嘗試探觸更廣闊的範圍,也許即便我做了嘗試仍會被層層厚重的爐石阻擋。總之,在沒有任何一絲世界的訊息能被我觸及到的情況下,我所做的就只是接受現況,靜靜地躺著,甚麼都沒想,也無法可想。

 

  身為具備靈魂的無生命之物,時間的概念我仍舊無法清楚了解,只知道對那時的我來說幾乎是剛誕生後不久便有人進入了這漆黑的世界,帶來光明,帶我出去,見識真正的世界。

 

  躺在灰燼之中,突然間漆黑的世界裂開一個隙縫,那是我第一個感知到的靈魂,如一泓池水平靜。他身上的服飾帶有一絲原有生物的殘餘靈魂,凌亂地形塑出他的身形,他藏青色的靈魂相當凝實,略為突出身形。

 

  那股純粹、密實的靈魂讓我著迷。他邁步走向我,彎身拾起,掂了掂重量,嘗試性地揮甩之後穩穩地握著,帶我迎接全新的世界。

 

  頓時我感知到眾多靈魂,每一道靈魂都清晰地為我揭示全新的世界。除了眾多疏密不一、模樣各異的人形靈魂,還有各種材質所殘存的靈魂。我嘗試接收每個訊息,拼湊出新世界的模樣,但是僅能藉著顏色與靈魂密度稍作判斷各個物體或是人的形狀。

 

  在我拼湊進入感知的所有靈魂時,有些人形靈魂開始退後,消失於視野之中,我試著延伸感知,但仍被限制住。突然一個晃動,我將一個人形靈魂斬斷,同時黏附著一絲魂魄,將之帶出其肉身。然後我嚐到新的東西,那是無生命的物質,是血。

 

  之後所有人形靈魂便慌亂移動,我再次拼湊整個世界,定出生命與非生命的位置。然後我將剛剛擷取到的一絲靈魂吸收、消化,整個世界突然清晰許多,我能夠辨識出一些我原先根本不知道名稱的物品。

 

  在我被揮動的同時,我興奮、熱切地做更多建構,希冀更加了解這全新多彩的世界,然後在劃過靈魂的同時盡量擷取更多靈魂的片段。我也嚐到更多不同的東西,有些是細微的生命,但主要都是血。

 

  隨著每一絲靈魂的分析與消化,我都獲得更多的資訊以了解這個世界,以靈魂建構的世界在我眼中逐漸展開,我直覺地辨識出每一項物品的名字。

 

  陶醉在靈魂與知識的衝擊之下,我大膽地消化掉那無生命的東西。血。以靈魂建構的世界所產生的轉變將我震出這歡愉,世界不再只是靈魂,我感知的到無生命的事物。原先沒有出現在感知世界的物件悄然浮現,鐵砧、生鐵、鐵鎚,幾乎在我感知到這些無生命的物件時他們的名稱也隨之被我意識到。

 

  我陷入更深的歡愉,沉醉其中。

 

  靈魂與元素構成的世界清楚揭然。我渴望感知更多。

 

我嘗試在切進元素組成的物體時擷取任何一絲可吸收的東西,很可惜沒辦法。但在最後我有機會再次接觸那些被我擷取靈魂的人們,只可惜他們的靈魂多已消散,難以恰好擷取到靈魂,但是我仍努力吸收任何東西,尤其是那神秘、令人讚嘆的血,我想知道血還能為我揭示、補足更多世界的樣貌嗎?

 

  想到此,我不禁再次發出一聲讚佩的嘆息。

 

  像是聽到我的嘆息般,他突然繃緊身軀,他靈魂微微顯現出一絲波動,隨後復歸平靜。

 

  我沒那麼在意,因此繼續沉浸在消化血的過程,同時延伸感知,希望能看見新的物件顯現於眼中,但是似乎沒有。伴隨著納悶,我被攜帶離開。就在跨出我感知到眾人消失的那個缺口後,我才意識到真正的世界就此展開。

 

  各種生命所帶有的靈魂色彩繽紛、濃淡不一地進入感知範圍,我看見樹,明白剛剛感知到的紙包含著部份樹的靈魂;我看見微小生物點點散布所構築而成的絢爛靈魂斑點畫;我看見部分的非生命之物,藉由包含部分元素使得我能夠感知到,並試著建立起可能的形狀。

 

  我建構出一幅令我出神的景象:以木材搭建的房屋有些仍具有強烈的靈魂色彩,青綠、墨綠、淡褐、黑褐拼湊而成的色塊濃淡不一地組成房屋的形狀,棲息於房屋外的小生物的靈魂光點鮮明地疉加於這些殘餘靈魂所散發的黯淡光輝,而我又在從血中分析的元素建構出實體的世界,藉由零星散布的元素,我看見了石頭、鐵器與地面。在廣闊濃密的森林中更是潑灑、混合出絢麗和諧的靈魂色彩與較為黯淡、片段的元素世界。各形各色的靈魂或靜止或徐徐移動或倉促蹦跳。而與元素世界不同的是,靈魂的色彩不會被其餘靈魂遮掩,所有的靈魂都會被我盡收眼裡,不像元素世界較遠的總是會被較近的遮蔽。只是被元素遮蔽的話,還是會削弱我感知靈魂的能力。

 

  我努力擴張感知,但是已到達極限,且會被元素削弱感知範圍。於是我仔細觀察每一個感知到的細節,發覺微小的世界也有許多有趣的事物。

 

  隨著他的前進,突然一隻動物闖入我的感知世界,我仍舊直覺地辨識出牠的名稱,而且可以從牠身上感知到部分元素組成的佩帶物。那是一隻高大、精神抖擻的戰馬。

 

  他手持著我,跨坐上戰馬,似乎對我沒有劍鞘可以收入而感到一絲惱火,但是他依舊控制住這些情緒。他一手持著韁繩,一手拿著我。

 

  我很高興他沒有垂著劍刃,雖然對我的感知沒有任何影響,但是那會讓我感覺重心上下顛倒。而且老實說,我還沒習慣劇烈搖晃。

 

  我在途中一直維持感知的極限,逐漸對這世界更加了解,也看見更多樣貌的靈魂,它們大多會與生物的肉身相當,但也有些會較小,很少有靈魂大過肉身的生命體,除了我第一眼見到的那個人。

 

  我可以藉由靈魂與肉身的契合程度判斷一個生命體的心智與肢體能力,靈魂代表的是心智,肉身代表的是肢體。我也可以藉由靈魂的色彩、濃淡做出一些判斷,色彩可以讓我分辨動植物及其性質;濃淡程度則是一個生命體靈魂的強弱,不過也能用來判斷物體上頭殘留的靈魂性質,在物體上的靈魂通常都比生物還要來的淡。

 

  綜合這幾個性質,我可以在感知到其他生物的靈魂時做出一些簡單判斷。像是如果我見到一個人他的靈魂相當稀疏,也就是呈現比較淡的顏色,而他的靈魂卻又大過肉身,我就可以判斷出他的靈魂相當孱弱,身體狀況更加糟糕;反之,靈魂密實濃烈,但卻略小於肉身,就可以判斷出其靈魂強大,而身體能力更勝一籌。

 

  過沒多久──雖然我也不知道時間究竟是長是短──他就將劍刃垂下,讓我因為突如其來的不適感而大大收斂感知範圍。幸好我對於劇烈搖晃已經較為習慣了。

 

  維持一段時間後──同樣的,得原諒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知到一個龐然詭異的東西,絕非自然的產物。

 

  我可以藉由元素的感知建立這個巨大東西的外觀,那東西對稱且規律,而且按照感知到的元素,我猜測這東西很有可能是石造的,只是元素分布稍微有點不平均。除了幫我界定這物體概略大小以及臆測材質之外,元素感知暫時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幫助。

 

  藉由靈魂感知,我看到較為豐富的一面,數個極為黯淡的樹木靈魂被拼湊在一起,上頭可以感知到強烈的元素分布並固定這些木材;除了樹木靈魂,我也看到了人形的靈魂,也是相當規律地站著,只是偶爾會亂動,在人旁邊都有一些顏色較濃密──但未到達活著時的樹木靈魂程度──任意地堆疊著。從元素感知可以知道這些木頭被放置在某個材質之上,和固定那些較為黯淡的樹木靈魂是同一種材質,我猜測我能夠感知到的元素應該是鐵。

 

  除了人以及一些小生物的靈魂,便幾乎沒有任何生命體在這龐然大物上。當時我覺得這物體實在很詭異,因為我能感知道的靈魂真的太少了。

 

  隨著戰馬的步伐,我們越靠近那由黯淡樹木靈魂與鐵組成的東西。那東西突然一分為二,緩緩往兩側開啟,我們就這樣從中間穿過。經過的那瞬間,我的感知登時只剩前與後,那種感覺實在是讓我很不舒服,或許只是我已經習慣全面皆能感知,不再被限制住的感覺。

 

  接著感知到的完全一模一樣,只是少了更多人的靈魂,大多都以小型動物、昆蟲以及植物為主。這道大門一樣待我們接近後便打開,穿過後便關閉。

 

  然後我所感知到的世界頓時迸發出比森林更加有趣的景象。森林大多都是樹木,靈魂顏色變化不大,儘管有許多動物,色彩也因而豐富多彩,但是形狀各異且分歧,加上零散分布使得整個感知到的世界沒那麼奇怪。現在我看到的是各式人類的靈魂任意走動,顏色沒那麼繽紛多彩,但也足夠豐富,看到許多棒狀的靈魂移動著莫名讓我感覺很有意思。

 

  一個身形微駝的人上前,我看不出來他是身體本來就是這樣,還是做出這樣的動作,但是他的靈魂有點鬆散,或許他身體多少有點問題存在。

 

  讓我見識全新世界的那人微微收起韁繩,戰馬放慢速度並收步。他不等馬靜止便翻身下馬。向那身形微駝的人吩咐幾句後便逕自離去。

 

  他並沒有朝著那些人的方向前進,反之,他刻意避開人群,從別的方向離開。

 

  這裡的建築全用石頭建造,方正地圍起來,人群在正前方,他帶著我從建築的側面遠離眾人。

 

  其實我還滿想多享受一下那奇特的景象。清晰且單一的人類靈魂不失整齊地散布在一個地方,而且大多成細長棒狀。不像我剛接觸世界的那種情境,那時太多不同的靈魂混雜著,而且眾人的型態也各有差異,但在這裡幾乎都是細瘦的樣貌。莫名的整齊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衝突感讓我發噱。

 

走上樓梯後我感知到的事物大幅下降,但是隨著他離開樓梯後便又稍微增加。我第一個感知到最詭異的事物是一個人,但是他沒有靈魂,我是以元素感知探查到他的,他就這樣身穿鎧甲直挺挺地站著,手裡拿著矛斧。不過之後我又感知到幾個人,一樣都是沒有靈魂,全身鎧甲,手拿兵器。我想知道這裡的人是怎麼辦到這麼恐怖的事。除了石頭與金屬,我還沒看過任何物體上頭沒有任何靈魂。每個物體至少都還會保留一絲先前生命體的靈魂,石頭與金屬除外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本身不是生命體,先前也不是。即便是人的屍體也會殘留一部分靈魂。

 

  我就這麼被帶到三樓──儘管我對這些人感到恐懼,我還是注意著外界的變化──他走到一扇門前拿出胸前口袋的鑰匙,轉開後他迅速收回鑰匙,進入房內。關好門並確保鎖上後,他將我平放於門邊的一個木製矮櫃。

 

  我迅速打量房內的擺設。房內僅僅有簡單的家具擺設。打開門第一眼看見的會是一張木製大床,有著棉質蓬鬆的床墊、被褥及枕頭,裡頭填塞鴨毛絨和略硬帶梗的羽毛。床尾有一口木製箱子。床邊有個狀似樹木的物品,上頭掛了些衣物。還有一張大桌擺放在床尾靠牆的方向,一張木椅緊緊靠攏。桌上整齊地擺放著木壺與木杯、書籍、紙張、蠟燭、鵝毛筆及裝在木瓶裡的墨水──看見植物的靈魂以微粒狀細碎地漂浮並以液態存在是很詭異但新奇的事。

 

  此外還有木柴堆疊的壁爐以及一把懸掛於壁爐上的長劍──它安然收於劍鞘中。門對面的牆上則是半開著的木製雙扇窗戶。

 

  他走到書桌前把蠟燭拿起來,靠近壁爐,然後再拿出來。接著拿著蠟燭沿著我的劍刃、護手、劍柄仔細看過一遍,然後對蠟燭吹一口氣,放回書桌。我帶著疑問讓他帶著我走到床上,並從床尾的箱子中拿出一條厚實的長布,試著將我緊緊包裹住,但在纏繞時,只要稍稍施加力道於我的劍刃,布疋便會被劃開,無法好好地纏上。不過我也不會想要被一疋布包的緊緊的,這樣會讓我的感知世界蒙上一層布的靈魂顏色,這匹布的靈魂顏色有點太過土黃了。

 

  他將破碎的布收回箱子,將我置於箱子上頭,然後對我稍微比劃一番就離開房間,不忘緊鎖房門。

 

  我沒有細細去感知房內的物品,因為實在是太簡潔樸實了。我覺得那時的感覺有點像是回到我誕生的地方,只是沒那麼漆黑,不過都一樣沉靜。

 

  不過他回來的時候並沒有重現第一次的感覺,雖然他的靈魂還是令我感到很安心有力。

 

  從他手中感知到動物的靈魂,但是依舊已無生命,是個陳舊的物品,我無法判斷是取自何種動物。他走到床邊坐下,嘗試將我置入那切割成片狀的物品中。好極了!我的世界蒙上一層暗綠色與點點紅褐色,這對我感知世界真的是太有幫助了。

 

  他握住劍柄,試試看我與那動物屍體的契合程度,結果一絲的空隙加上他的力道,便將這包裹住我的片狀物體切出裂縫,將我露出來。我確信我對於正常顏色的世界喜歡多了。

 

  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向壁爐,把壁爐上的劍拿下來,替換成我,將原先帶鞘的劍擺到書桌旁,然後再度離開房間。這次他也確保門緊緊鎖上。

 

²

 

  他回來之後並沒有做任何事,只是鎖上房門,褪去外衣,便躺在床上。之後就只剩規律的呼吸與寂靜。

 

  我又感覺回到最初的地方,不過帶我離開那的人現在和我待在一起。

 

  雖然與鍛爐不同,這裡多了很多靈魂的色彩,但是他們都靜悄悄的,我想我還是得習慣只有自己與寧靜世界的相處之道。

 

《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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