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是劍。

 

  我以為這時候都會來點質疑的聲音,畢竟劍只是工具,沒有思考,無法動彈,就只是個劍。

 

  好吧!我得承認自己一把劍待在這個幽黑寒冷的地方會導致精神失常,其實任何會思考的的個體都會。我用字很精準,避免將自己排除在外,畢竟我不是生物。

不過我會精神失常也與劍身上沾染的眾多破碎且充滿恨意的靈魂有關,但那不是重點,對此時此地的我來說都不太算。我會精神失常的原因是因為與真正的人隔絕太久,沒有一把劍該承受如此地對待,我尤其如此,因為我是一把特別的劍。

我在漫長歲月中感受被時間排除在外的感覺,我無法感知時間,時間的洪流沖刷到我身上時便直接一分為二繞道而行。話雖如此我還是知道我已經被禁錮很久很久。但是我相信會有人來找尋我,只是時間的問題,所以我試著寫下自己的想法與過去,等終於有人找到我時,便知道我的一切。

為何我會如此確信有人會來找我?

 

因為我是一把惡名昭彰的妖劍。

       

 

貳、        

  我想人們會對我的誕生感興趣,反正就算人們不會對我的誕生感興趣,我還是要先提及,因為我喜歡這種感覺,彷彿所有偉大的事物在誕生只時便已命中注定。只不過我喜歡以旁觀者的角度檢視我的過往,如此一來所有隱晦的徵象都能夠清晰地看見。我能夠看見是甚麼事物逐漸塑造出一條明朗的道路,而我就走在上頭。

 

  秘鑄師闐爾是讓這把劍的父親,嚴格來說是部分的他促使這把詭秘的妖劍誕生。那是血與魂的獻祭,魂與鐵的鎔鑄,瞬與恆的羈絆。

 

  闐爾在很久以前便已獲得秘鑄師的稱號,象徵他令人讚嘆、敬畏的鑄劍技巧。為他贏得這個稱號的起源是一把薄刃劍。那可說是一把隱刃劍,劍刃薄可透視,只有隱約的幽藍劍刃花紋在光線的照耀下會使得此劍現形。斬殺之時,只見空中一閃波動,敵人早已身首異處,那時也是使得這把薄刃劍現形的另一時刻,望著劍刃,整個世界皆因而染紅。而此劍雖薄,卻堅韌難斷,這就是被眾人稱為秘鑄之原因。

 

  此後闐爾的名聲廣傳千里,頓時勝過世上任何一位名匠,而他的準則更是使他的名聲飆漲數百倍。劍只存一。從此世上不見第二把隱刃劍。但是闐爾仍不斷突破,在他鑄造最後一把劍之前他已鑄造三十四把秘法之劍。其中最令人激賞的三把劍乃稱之為以聲化血,分別以單名稱之:懾、眠、惘。只消拔劍,便能在絲毫不流一滴血的情況下制伏敵人。據聞,此三劍皆為一人所有。此外還有化守為攻的劍,名為:伏纏;奪人目中光彩之劍,名為:黑盲;藉著交鋒之際反饋衝擊之劍,名為:潰內。

 

  三十四把形式各異的劍皆有鞘,以藏劍之秘法和鋒芒,唯獨第三十五把劍無鞘可收,因為那時闐爾已無法製作合適的劍鞘……

 

  在闐爾鑄造三十四把秘劍後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到他鑄造新的劍,也沒人知道他在做些甚麼,因為他的家也是一把劍,那是唯一一把他自己使用的劍,為了避免任何人來干涉他鑄劍的想法。那是唯二眾人皆不知其名的劍。

 

  直到有天,一位無懼闐爾這把以家為形之劍的冷血將軍踏入並挑戰此劍之名聲。他既愚蠢又幸運,先前無數位刺客、暗殺者、獎金獵人、授命者、權貴、執政者皆於門前即被驅逐,第一次僅僅拒斥,以此表達禮貌拒絕之意;若仍無禮,第二次便施加輕微的警告;第三次便毫不客氣,皮肉之傷在所難免,因為劍只存一,已無以無血之法制敵之法。

 

  但這次,冷血將軍輕易地跨入闐爾家中,一絲排斥皆無。眾人後來便明白這把劍之名。闐爾總是以名字清楚表示一把劍之性質,他認為名字代表的是一個事物的本質,因此總要精確地為自己所鑄之劍命名,而且必定要有名字,他絕不會讓自己鑄造的劍淪為無名之劍,除了最後一把劍,那是他不得已無法命名之劍。總之,後來眾人猜測這把以家為形之劍的名字:護主。因為主已不再,毋須守護。但事實究竟是否如此便不得而知了。

 

  冷血將軍進入家中後遍尋不著一絲人蹤,而在外群聚的人們也逐漸推擠進入家中,但是與冷血將軍相隔一段距離,對家中的一切物品也都不敢輕易觸碰。

 

  冷血將軍一邊隨意走動,一邊以銳利的眼睛掃視整個環境,然後他注意到閘門緊閉的鍛爐與橫躺於一旁的劍鞘。他拉開門栓,掀開爐門往內一探,漆黑的鍛爐已降溫許久,但是在鍛爐深處有一絲微微紅光,冷血將軍隨手拾起劍鞘爬入鍛爐。如果這是有人將爐門關上鎖死,世界必然會往不同的方向進展,但是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冷血將軍爬進鍛爐,靜默片刻後爬出,手中多了一把無鞘之劍,散發幽微紅光。劍鞘則被將軍拿在另一手上。

 

  那時所有人都還不知道這把劍的功用與性質,但是大家必然領悟到這把劍就是闐爾鑄造的最後一把劍。有些人熟知闐爾鑄造之劍的性質,便開始退出門外,深怕無鞘之劍將直接發揮其功能,但是幸好這把劍不具備這樣的性質,可是冷血將軍也明白,他一見到眾人仍毫髮無傷後便迅速朝最近的人一斬,表情冷漠。這把無名之劍的劍刃細長而薄,劃開那無辜之人的脖子後只見一圈血痕顯現,血珠凝聚,緩緩滑落,劍刃上頭不見一絲血跡。

 

  眾人發狂推擠而出,在最後一人逃出前,總共有十一人慘遭試刀,刀刃仍無血痕。將軍在斬殺十一人後仍舊不明白這把劍之性質,便隨意揮砍闐爾家中的物品,每一刀都輕易斬斷物品。雖然這對劍來說是一個極佳的性質,但對闐爾的劍來說卻不值一哂,太基本了,許多闐爾之劍都因其本身性質而帶有此種效果。不過冷血將軍氣憤歸氣憤,卻不相信這就是此劍的完整性質,但他也不可能將這把劍拱手讓人,畢竟這可是秘鑄師闐爾最終所鑄之劍。

 

冷血將軍欲將這把最終鑄造之劍收還入鞘,卻發現無法吻合。試了幾回都無法將劍收回鞘中,於是他便將劍鞘隨意棄置,僅僅帶著那把劍若有所思地走向大門,離開前戳刺倒地不起的屍體洩憤。此時他意外發現到這把劍的一項性質。屍體的血順著傷口流出,沿著劍身緩慢消失,像是被劍身吸吮一般,此時將軍聽到一聲滿足的嘆息。

 

  然後將軍突然想到,闐爾究竟在哪裡?

 

  他望向手上這把劍,劍刃再度散發出微微紅光,但沒有任何聲響進入將軍的腦中,可是將軍不會錯認那時響起的嘆息聲。他懷著這個秘密,悄悄離開這裡,忽略了書桌上一疊一疊書堆中間散落的紙張。之後當紙張上的消息傳到冷血將軍耳裡時,他已經知曉這把劍的性質,至少是以他自認為的程度。

 

  散落的紙張記載著闐爾的想法,那是將靈魂澆注於物體的鑄造法,為的是能夠創造具備靈魂的物體。紙張記載著闐爾的實驗,他試圖將動物的靈魂灌注於劍刃之上,但是沒有他預期的效果。眾人推測,闐爾在這樣的失敗屈辱中瘋狂,以自己的生命作為試驗,因為他的良心不允許他抹殺他人竊取他們的靈魂使用。但是那些推斷都是錯的,有些紙張的內容被嚴加保存並禁止,因為那記載的是闐爾最後修改的鑄造方法。

 

他認為會成功才以自己的生命做實驗。

 

  當然,實情並非完全如此。

 

²   

 

  當闐爾完成靈魂與物體的鑄造方法後,他並沒有直接將自己的靈魂鑄造於物體上,也還沒有以任何動物做實驗。他先將這項成果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思索如果再以動物實驗仍無法成功,代表的究竟是他的失敗還是動物沒有靈魂?而若動物實驗失敗,他敢再進一步以自己做實驗嗎?他的良心在掙扎著,思索若是實驗失敗是否要以其他人類先做嘗試。

 

他想起有一位孩子對於成為不怕受傷的軀體很感興趣。但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便斥責自己,孩子根本不知道整個事情的風險,自己怎麼能愚蠢到認為能以那孩子最為實驗品。

 

既然如此,他便下定決心,只能以自己作為實驗品。為了避免夜長夢多,自己改變心意,他選擇跳過以動物做最後實驗,直接以自己的靈魂下注。反正他也已經決定不論如何都要以自己的靈魂為賭注,就別再以任何實驗結果動搖自己的想法。

 

  闐爾感覺自己做好決定後,一切都有股篤定感。很明確的目標擺在眼前。闐爾沉下心來,呼吸規律且飽滿,他正在思索一切事前的準備。有三個明確的癥結點,但是只有兩點是闐爾能夠解決的,第三點他只能估算,這會使得劍在鑄造的過程中被限制住,不過劍總要有個能夠遮蔽鋒芒的鞘。

 

  另外兩點並非大難題,闐爾花了點時間思索並尋找材料以及將鍛爐做出修改後便開始著手進行鑄造。

 

闐爾升起爐火,將熱度不斷提升,直到能夠將鐵塊燒紅塑形之後便取出一塊生鐵放進鍛爐中加熱,這塊生鐵是要做成劍鞘用的。闐爾預先想定自己要製作的劍形與大小然後將劍鞘做出。製作完後他趁著鍛爐溫度尚未退去,緊接著製作劍柄。闐爾拿出一塊藍黑鍛鐵,這個材質能夠比劍刃材質承受更高的溫度,他將爐火的溫度再度提高,然後開始製作劍柄。藍黑鍛鐵在逐漸升高的溫度之下逐漸起了變化,先是微微地變黑,然後慢慢輻射出淡淡橘光,逐漸轉紅,變得透紅,彷彿能夠看見鍛鐵內部。闐爾緩慢細心地錘鍊這塊藍黑鍛鐵,敲鑄出劍柄的雛型,再細微地加工定型。闐爾必須不斷將鍛鐵冷卻再加熱,調整外型。

 

  製作劍柄耗費闐爾很大的精力,尤其是在製作完劍鞘後,但是他想一鼓作氣完成這把劍,於是又取來一塊生鐵,開始製作劍身。闐爾不斷重複著加熱,置於鐵砧,鎚打,置入水中冷卻的動作,然後劍刃的雛型逐漸顯現。闐爾在劍形已逐漸定型後便將劍柄安上,然後將完整的劍以長柄器具安置於鍛爐內加熱。

 

  闐爾維持鍛爐的熱度,不至於讓溫度太高使得劍身熔化,也不讓溫度太低無法進行鑄造。

 

  然後他褪去身上的衣物,以清水及乾淨的亞麻布清潔身體。闐爾認為自己應該感到寧靜,但是在最後的關頭,他的心臟卻興奮地猛擊著。他決定拋開所有思緒,邁步走向鍛爐。闐爾心臟急速搏動著,肌肉也緊繃著,但是他踩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前進。他先確認之後無人操控,鍛爐的溫度不會升高到毀掉這把劍的程度後打開爐門,一股熱氣迎面衝擊燒灼他,他迅速適應,待會是整個身體必須承受這樣的高溫。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他跨入鍛爐,橘紅色的高熱世界迎接著他,他的身體因為熱氣已冒出無數顆斗大的汗珠,幾下心跳後,汗珠已不斷流下、蒸發。肌膚也因熱度而發紅腫脹。腳底則因直接與高熱的爐石接觸而燒焦。

 

  闐爾由內關上爐門,這是必須的,否則爐內溫度會不夠高,無法進行鑄造。然後他莊嚴的輕踏步伐走入高熱的核心,也是劍所在之處。

 

  闐爾感覺的到每一分熱度所產生的痛覺,但是他欣然地接受。他堅信,肉身的毀滅是靈魂的淬鍊。也因此他能夠承受。闐爾的雙腳已經血肉模糊,每一步都會在炙熱的爐石上留下血與肉,然後燒焦湮滅。腳底與腳踝的痛苦像是火沿著傷口直接燒灼進體內,每踏一步所必須支撐的身體重量都是考驗他的信念,而他的信念支撐著他,不至於發狂、尖叫、放棄。

 

  他的肌膚已經部分燒焦,血順著傷口寧靜地滑落,在被烤乾前滴落於爐石上,成珠狀四散逃逸,發出陣陣嘶嘶聲。他感覺到身體的液體不斷消散,汗已經與血融合,黏膩地或沾於身上或流至地上。頭髮也燒焦捲曲萎縮,僅能在頭皮上見到僅存的幾撮頭髮。他眼球的嚴重程度僅次於腳底,高溫蒸乾了淚液,眼球表面變得乾燥灼熱,他僅能勉強視物,讓他正確地走到放置劍的位置。

 

  闐爾跨站於劍上,雙臂張開,承受著火與熱的舔舐,血滴落於劍上,肌膚燒焦剝落焚燒的灰沾染於劍上,而火仍維持著劍身的純淨。最終,早已失去意識與生命跡象的闐爾開始燃燒。

 

  闐爾的身軀燃燒、焚化,化成灰,然後靈魂便從肉體的枷鎖中脫困。闐爾的靈魂一解放便因高溫而開始崩解,大多數靈魂迅速蒸散消失,部分靈魂墜落,鎔進燒紅的劍身。隨著角度而色彩多變的靈魂平穩地觸及劍刃,迸裂、崩解成大小不一的圓珠,但之間以微不可見的靈魂細絲牽繫著。呈圓珠狀的靈魂隨意四散包裹劍刃與劍柄,色彩變化多端的靈魂圓珠直到鎔進劍身前都還不斷轉換顏色,每一顆都獨立改變著顏色,劍刃因而產生微不可見的色彩與鎔鑄痕跡。

 

時間緩緩過去,爐內的溫度緩緩降低,鎔進劍身的靈魂逐漸甦醒。

 

  闐爾他既成功又失敗,他成功將靈魂鑄鎔進最後一把劍,但是失敗於只灌注部分靈魂。而這部分靈魂不代表部分的闐爾,代表的是新生的一個意識體。

 

《劍》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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